当城市化浪潮席卷中国，无数乡村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消失，有一位摄影师却选择逆流而上，回到家乡龙游县溪口镇，将一座废弃五十余年的黄泥圩水电站，改造成了国内首个专注乡村影像的美术馆——泥美术馆。他就是傅拥军，一个“镜头朝下”的摄影人，二十余年间用影像记录了近30个中国乡村的变迁，立志完成“拍摄100个中国乡村”的影像计划。

▲泥美术馆全景

在“学在乡野”社科普及活动即将启幕之际，我们走进这座“长在泥土里”的美术馆，与傅拥军对话，倾听他如何用艺术唤醒乡村记忆，让更多人见证乡土中国的蝶变与生命力。

逆流筑馆：乡野间的影像初心

访谈的地点就在傅拥军创办的泥美术馆（中国乡村摄影艺术中心）内，这座别具一格的美术馆坐落在灵山江畔，被竹山环绕，与自然拥抱，隐匿在曼妙的山野里，原身是1969年设立的重要水利工程“黄泥圩水电站”，经改造后于2023年9月正式开馆。面对这座质朴又复古的建筑，傅拥军有很多话要说，“这座富有七八十年代风情的水电站吸引了我，它符合我的想象，最早受到邀请时，大家都以为我会做一个个人工作室，我说，不，在这里，我要做一个美术馆。”

谈及创办泥美术馆、深耕乡村影像主题的核心初衷，傅拥军心中早已锚定方向、步履坚定。他坦言，深耕乡村摄影主题美术馆，核心缘由有二：其一，国内至今尚无一家聚焦乡村影像、专属乡村纪实摄影的专业美术馆，这既是行业的空白，更是乡村建设的刚需；其二，十余年来，他始终扎根乡村摄影创作与学术研究，常年奔走于田野一线，用镜头捕捉乡土百态、记录时代变迁，多年的创作积累与实践经验，让他有底气、有信心，将这座乡村专属美术馆办好、办实、办出特色，让影像留住乡愁，让艺术赋能乡野。

馆藏匠心：以影像传递乡土温度

与多数美术馆不同的是泥美术馆的馆藏选择，始终坚守一个核心宗旨——让观众看见最真实的乡土中国，读懂中国农民与农村的发展历程。这里既有摄影史上的经典乡村作品，如希望工程“大眼睛”、悬崖村相关纪实影像，以经典之力触碰人心；也有长期深度关注乡村的摄影师佳作，比如零展厅展出的黑明拍摄陕西延安新窑子的作品，一经推出便收获极佳反响；更引入了珍贵的历史影像，如美国摄影师西德尼·甘博一百年前拍摄的中国农村作品，该展览在自媒体平台广泛传播，引发大众对乡土历史的深度共鸣。

聊起美术馆的建设与创作初心，傅拥军直言不讳：“这座美术馆目前只完成了50%，远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在建设过程中，我刻意避开了那些网红化装置。我始终认为，真正有学术价值的艺术，从不是快餐化的视觉噱头，而是能沉淀岁月、传递温度的作品。我们明确拒绝不符合主题定位的快餐化展览，哪怕场馆空着也不接不符合定位的邀约。”

▲泥美术馆展陈

泥美术馆内的展陈有愉快的民俗风格记录，有建馆的过程的平静，有来自海岛的故事，有富有影响的摄影名家作品，也有普通人的认真记录，通过观展，每个人都能获得自己启发。傅拥军在展陈的最后，设置了一个互动艺术装置，参观者走近就自动播放八十年代的经典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这样富有激情的音乐，让人回到过去，享受起美好的青春，“‘让我们从此有关系’是我想让大家最后得到的感受。”傅拥军说道。

镜头坚守：平等视角下的乡土纪实

当被问及“名家名作与普通人作品同展”所传递的平等视角时，傅拥军的话语朴实而有力量。他表示，传统大历史往往聚焦伟人轶事，却忽略了普通民众的力量——事实上，每一位普通人，都是历史的创造者、时代的见证者，作为创作者，理应将镜头对准身边的平凡烟火，捕捉乡村里的微光与力量。美术馆收藏了多个记录外来务工者的作品，比如两个女孩在无锡的影像，这类作品记录了已经流逝的时代特征，比如早年的杀马特造型。傅拥军认为，好的艺术作品可以完成时代转化，和当下观众建立链接，这类作品能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务工群体在城市的生存状况与情感世界。

“我们选择从微小视角呈现乡村，通过名家与普通人作品混展的方式，传递一种平等的历史书写视角。”傅拥军语气坚定，“普通老百姓，其实也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们的故事，值得被看见、被铭记、被珍视。”

在创作中，多年来傅拥军悟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论——摄影要以平等的视角去对待被拍摄方，“拍摄核心是关注人性，要呈现务工者善良、积极有尊严的一面，拍摄者要和拍摄对象保持平等关系。要求拍摄时和拍摄对象保持同一高度，避免俯视，这种朴素方法更能让拍摄的内容抵达观众内心。”傅拥军分享道。

▲傅拥军著作

谈及自己的职业生涯与摄影计划，傅拥军坦言自己是一名长期影像调查者。他认为，要观察真实的时代变化，必须投入足够的时间，唯有时间才能呈现人最真实、最本质的状态，因此他的大部分创作项目都是长期项目。傅拥军早年曾是摄影记者，后来离开媒体行业，进入高校任教，即便如今，他仍自认是一名“记者”。他坦言，更换观察平台后，他采用社会学、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开展创作，观察比早年更为细致、准确，也坦言遗憾早年未能系统学习相关知识，否则创作会更具深度。

乡建赋能：影像链接乡土与远方

关于“拍摄100个中国乡村”影像计划的内容与意义，傅拥军也作出了详细解读。他介绍，该计划并非只聚焦于正在消失的村落，而是覆盖多种类型的乡村样本，不仅涵盖全国各省份的村庄，还包括长江、黄河、珠江流域的乡村，以及深度贫困村庄、江浙美丽乡村、现代化乡村等不同形态的乡村。

▲傅拥军作品《乡村肖像》系列

“拍摄100个中国乡村”影像计划一方面承担着抢救性记录乡村巨变的重要作用，另一方面，最终将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化影像档案，可为乡村发展研究者和决策者提供切实的参考依据，让影像真正成为助力乡村发展的力量。“摄影是我擅长的事情，通过我擅长的事情记录这个时代的变化，人只有做你擅长的东西，才能做好。”傅拥军说道。

建在溪口田野里的泥美术馆，能给乡村带来什么变化？最初建馆，傅拥军也曾担忧美术馆没人到访，做这件事没有意义。在推进过程中，傅拥军逐渐与自己和解，他认为，哪怕只有当地村民和小朋友来参观，能完成基础的审美培养，就是美术馆最基础的价值。泥美术馆投入运营后，有当地村民每天来美术馆的图书馆看书，她对傅拥军说道：“我喜欢看书，我的丈夫喜欢摄影，傅老师，这家美术馆就好像是为我们而设的。”这样的反馈，让傅拥军更加坚定了在这里开设美术馆的决心。

▲泥美术馆有趣的广告

傅拥军介绍，泥美术馆一直坚持在地性运营，主动与村民建立深度链接。目前，美术馆已经帮当地卖酒的村民做推广，还与村民合作推出联名窑烤面包，助力乡土特产销售。接下来，计划依托泥美术馆的品牌影响力，严选当地优质乡土特产，统一包装后通过直播形式对外推广销售，让更多人了解溪口的乡土好物。

泥美术馆在近些年的发展过程中也始终向外求索，截至目前，已连续举办三年乡村跨年之夜活动，每年都有来自超过13个城市的年轻人报名来乡村跨年，活动反响热烈。每年春天，还会举办country walk活动，报名十分踊跃，名额很快就会报满。这些举措让逛美术馆这一小众活动，在乡村变得大众化，村民散步时便能顺路走进美术馆，感受艺术的魅力。

接下来，6月1日前的摄影展，将展示摄影师坚持10年在玉树等西部藏族小学教孩子拍照的成果；暑假期间的绘本漂流十周年展还将展出征集到的两万多本绘本，涵盖世界经典、中国经典、师生原创等多种类型，还将设置黑色涂鸦墙，邀请参观者共同创作巨幅集体绘本。

此外，傅拥军的九十五号公路影像计划完成后，也将在泥美术馆举办专题展览；未来，还会前往杭州中心开展巡展，向长三角地区推广衢州的公路美景。

“现在大家衣食无忧，存在大量精神需求缺口，美术馆可以起到精神治愈的作用，我想未来会越来越受大众喜欢。”傅拥军说道，“中国乡村没有年轻人就会空心化，因此所有活动都设计为吸引年轻人参与，乡村美术馆的核心宗旨是链接乡村与城市、乡村与青年，成为它们之间的缓冲地带。”（作者：陈锘涵）